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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决定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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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厅里,她费力踮起脚尖替他扣大衣扣子,又把歪了一点点的钻石铁十字勋章仔细拨正些。

克莱恩低头看着她忙活。“今天别出门。”像老父亲送女儿去上学的第一天,走出了三步又折返回来,犹不放心地重复了一遍。

“乖,哪儿都别去。”

他在她头顶印下一个吻,拉开门时,冷风呼呼地灌进来,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,俞琬不由得缩了缩脖子,往后退了半步,又忍不住往前追了一步。

引擎声低沉地吼了两声,女孩站在门口,目送梅赛德斯770k沿着林荫道消失在茫茫雪幕尽头。

她在窗前怔怔然站了很久。

雪又下起来了,细细密密像上帝筛下来的盐。结冰的湖面覆着新雪,冷杉林的树梢被雪压弯了腰,一切都朦朦胧胧,也寂静得让人心里空落落的。

就在转身的刹那,视线定格在那棵老橡树上。

约翰竟挎着一支步枪站在那里。

橡树下面是整座庄园视野最开阔的位置,四面八方都看得见他,他也看得见四面八方。克莱恩前些天带她散步时,还随口提过一句:这里如果布防,是最佳狙击点。

约翰此时的站姿,也不是平日里那种。往日的他背总是挺得笔直,像在冻土里扎了根的白桦树。可现在,他侧着身,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像随时准备摸出什么东西来。

女孩微微眯眼望,北边的栅栏墙下,东南角的瞭望塔上,全都是荷枪实弹的士兵。他们穿着雪地迷彩,持着冲锋枪,每个人的站姿都和约翰一样。

出事了,这念头像一根冰凉的针刺进脑海。她忽然想起克莱恩身上那丝血腥气,他说“今天不要出门”,他还说,杀了一只貂。

指甲下意识掐进掌心里,掐得生疼。

他杀的…是那个灰衣人吗?他查到了什么?还是…事情远比她想象的更糟,牵扯到了更高、更可怕的人?

她的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,各种可怕的猜想争先恐后涌出来,撞得太阳穴发疼。

泪意又涌上来,但这次她死死忍住了,不能哭,不能慌,眼泪不能解决任何问题,她是医生,是拿手术刀救过人,也…杀过人的女人。她不能怕。

俞琬深吸一口凉气,脚步虚浮地回到餐厅去。冒着热气的苹果煎饼已然摆在餐盘里,淋着蜂蜜,甜香弥漫,温暖得像任何一个寻常的早晨。

女孩切了一块,果肉馅料在舌尖化开,可她却吃不出味道来。

格洛弗端着咖啡壶走进来。

“约翰…在外面?”她轻声问。

老管家脚步顿了顿,眼里深得看不出情绪,“中尉说屋里暖气热,容易打瞌睡。”

女孩自知问不出什么来,只好继续吃,一小口煎饼,一小口面包,嚼得很慢,咽得也很艰难。

整个上午,她都在二楼自己的小书房里看书。是旧版的《格林童话》,抽出来时才发现书脊已经松了,翻到中间一页,上面赫然是《白蛇》,是德国民间传说里那条住在井里的白蛇。

那白蛇戴着王冠,被仆人偷窥后仓皇逃走,她读到“仆人将王冠埋在地下,从此再没人见过那条白蛇”时,心头忽地一凉。

啪地一声书被合上,她不想再看下去了,至少现在不想。

抬头望向窗外,目之所及,一片白茫茫里立着一个深色人影。

约翰还在橡树底下,从早上站到现在,姿势都没变过,头上积了一层雪。

她快步去到衣帽间,翻了翻抽屉,找到一条厚围巾。克莱恩从不喜欢围围巾,说碍事,塞在最里面那格,她拿出来稍稍掸了掸。

羊毛靴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,冷风裹着雪粒扑在脸上,吹得眼睛都睁不大开,女孩大半张脸都缩进奶白色围巾里,费力地往那边走去。

约翰闻声转过身来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又落在她手里东西上。“文医生。”

她仰起脸,把那条围巾递过去。

约翰没有动。“我不冷。”

“今天风大…”她的声音被风撕掉一大半。

约翰低头看了片刻,接过去时动作很慢,把围巾在脖子上粗粗绕了两圈,末端塞进大衣领口里。

她张了张口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。“约翰…是不是…”

“指挥官天黑之前会回来,您不用担心。”他像是早准备好这个回答似的。

女孩心头微微一沉,把冻僵的手插回口袋里,抬头笑了笑,是明明心里打鼓,却想让别人安心的笑,嘴角努力往上弯,眼睛里的雾气却氤氲着。

“你…冷的话,就进屋来,格洛弗在厨房,茶是热的。”

见约翰点了点头,她才转身往回走,到门厅时用力跺了跺靴底的雪。客厅里格洛弗正在擦银器,他放下麂皮软布,直起身来。“夫人,您的咖啡凉了,我去给您换一杯热的。”

“谢谢,等会儿我自己来就好。”

俞琬回到卧室,镜子里那个女孩穿着高领毛衣和厚呢裙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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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脸色白得像纸,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,只有鼻尖吹得发红。

而胸腔里那颗心却跳得快极了,像只被困的鸟。

不能这样,她得做点什么,得让自己忙起来,把那些乱糟糟的心绪从脑子里赶出去。

床单是平的,枕头是松的,就连克莱恩昨天换下的衬衫都被仆人拿去洗了。女孩坐在书桌前,对着最近那期医学期刊上的拉丁文发了好一会儿呆,决定开始整理书房。

书房是这栋宅邸里最“克莱恩”的地方,平时仆人不进来,都是她在收拾。

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,烫金书脊按照字母顺序排列得一丝不苟;地图卷在黄铜圆筒里,标签朝外面。

但俞琬还是找出了事做。

烟灰缸里躺着几根烟蒂,约莫是克莱恩昨夜留下的,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大多是训练计划、弹药清单和部队调令。

她默默把台灯擦干净,文件摞好放在桌角,将窗户稍稍打开一点,想透些新鲜空气进来。

可才一开窗,寒风就裹着雪粒呼呼钻进来,只听背后哗啦一声,一大沓文件被搅得四散,有几份还落到地板上打着转。

女孩慌忙关窗,蹲下身去捡拾着。弹药清单、态势图…最后是一页纸,上面印着好几行铅字,原本的封面被吹开了。

平日里她都刻意避开看内文,她这样的身份,看了不好。正想要翻回来,指尖却碰到纸页边缘,冷不防被割了一下。

她疼得轻呼一声,食指破了道口子,血珠子渗出来,正抬起来想吹一吹,下一刻呼吸停了。

加粗的黑体字猛然刺入眼帘:

加密电报副本,发报方:保安局大楼,收报方:党务部长办公室,事由:克莱恩少将未婚妻身份存疑。

脑子里嗡的一声,连指尖疼痛都变得无比遥远,她蹲在书桌边,把这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,每个字母都在视线里放大,变形。

世界里只剩下血液撞击耳膜的轰鸣。

保安局在查她,不是灰风衣那种还在诊室里问笔迹的级别,是更高、更高的,她的身份…被送到了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几个人的办公桌上。

俞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散落的纸页一张一张按顺序迭好,又放回文件夹里的,手自己在动,手不听脑袋指挥。

克莱恩知道了,可他什么都没说,什么也没问,只是今早回来时袖子上沾了血,若无其事地把她抱到腿上,同她讲在林子里杀了一只貂。

而后把这座庄园变成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,将她牢牢锁在里面。

他在保护她,哪怕知道随时可能有一队黑皮大衣冲进庄园,给她戴上手铐,哪怕她直到此刻都没和他坦白,她究竟是谁。

他是真的…不在意,不在意她是不是白蛇,不在意她是人还是妖。他不会给她喂雄黄酒,而是会直接给法海一顿闭门羹,若那和尚不识相,他更会让和尚永远闭嘴。

可万一万一要对付的不是一只貂,而是一整个貂群?万一那和尚背后站着国王、主教,乃至整个国家的宗教裁判所?

然后裁判所会宣判:包庇“妖”的他,和她同样有罪,再送他们一起上火刑架。

意识回笼的时候,女孩发现自己还蹲在桌边,纸边割破的食指已经不流血了,但指尖还是麻的,像被冰水泡过很久很久似的。

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,酸得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仰起头狠狠眨了眨眼睛,把那层水光逼回去,不能哭。

站起身时膝盖倏而发软,女孩撑着窗台,眼前白了好几秒,视线才重新聚焦。

雪下得更急了,纷纷扬扬,把整个世界都包裹在无边纯白里,仿佛也要把所有秘密,所有恐惧,都掩盖掉、埋葬掉,遗忘掉。

橡树下,约翰几乎变成了一个雪人,庄园的铁栅栏外五步一哨十步一岗,士兵们来来回回巡逻着。

女孩靠在窗边闭了会儿眼睛,任凭那冰凉让混沌思绪厘清了些,恍惚间想起刚来施瓦嫩韦德时,他带她去过的那个房间。

是他小时候的房间,上星期格洛弗还问要不要收拾,她睁开眼,往楼梯口走去。

里面堆着几个藤编箱和一只旧皮箱,那只戴着皇冠的马还在。角落里还放着克莱恩小时候用过的红色雪橇,蒙着一层灰。

箱子里装的是一些旧杂物,克莱恩在军校时的笔记本,几本战术手册,铁皮饼干盒打开来,是生了锈的哨子和两张旧照片。

一个金发小男孩穿着小西装,打着小领结,站在圣诞树前,举着木头削成的小车,表情认真极了,眉头微微拧着,像在评估这辆车的底盘稳不稳。

鬼使神差地,她用指尖轻轻摸了摸那双眼睛。

他小时候想来就是这样,一本正经地举着玩具车,脑子里怕已经开始排兵布阵了。

下面一张,看日期该是他军校时期的。身着黑色制服,站在训练场的障碍墙前,下颌微扬,没有看镜头。蓝眼睛熠熠生辉,英气逼人,嘴角却微微下撇着——和现在一个样,只是现在的他,大抵会比以前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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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更多些。

这些都是她未曾遇见他时,他的样子。

女孩嘴角弯着,一滴眼泪却啪嗒砸在那张严肃的脸上,水迹洇开,像是他在哭,她慌忙擦掉,手指擦不干净,就用手帕把水吸干,轻轻吹了吹。

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傻气的事,把这两张照片悄悄收进自己的小布袋里。

一张是还没学会打仗的克莱恩,一张是正在学打仗的克莱恩。

她觉得自己幼稚,幼稚得过分。盖世太保阴冷潮湿的地牢里,恐怕是不允许带东西的,可万一呢?万一允许呢?万一来带她走的人,肯大发慈悲让她留下点什么呢?

他说要她给他剪头发,她不会剪,连像样的剪刀都没替他买。她本来想等晚上他回来,在浴室里给他围条旧毛巾,用厨房那把剪香草的大剪刀,笨手笨脚地试一次。

她问“剪坏了怎么办”,他说“剪坏了赔”。现在她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赔他了。

在那些被噩梦惊醒的夜里,她曾无数次设想过,如果这一天来临她会怎么样,会害怕,会崩溃大哭,会蜷成一团什么都做不了。可真正到了这一刻,她没有大哭,也没有蜷起来。

柏林冬日的白昼短暂得可怜,铅灰色的天空渐渐沉淀成更深的靛蓝,格洛弗和佣人们都被她叫去休息了,偌大的宅子空空荡荡的,只有壁炉的噼啪声和雪簌簌落下的轻响。

俞琬在客厅里呆呆站了一会儿,才往厨房走,系上围裙,他前几天说想吃点“扎实的,脆的”,她就给他做维也纳炸肉排。

她把猪排放在案板上,用肉锤轻轻拍打,肉被拍得薄而透光,这样炸出来才脆。再细细裹上蛋液与面包糠。

不多时,黄油在烧热的平底锅里化开,肉排一放进去便滋滋响起来,暖融融的香气填满厨房。

她以前笑他:“你又不是小孩子了,为什么非要吃这种脆脆的东西?”他说因为打仗时啃了太多干粮,嚼得太阳穴疼。回家想吃脆的,是黄油里刚炸出来,咬下去会烫到舌头的那种。

肉排慢慢变成深金黄色,边缘卷起漂亮的裙边。

她用夹子轻轻翻了个面,泪水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,砸在灶台上,啪嗒啪嗒,溅出两个圆圆的湿印子。

锅铲停在半空,她怔怔望着那那两颗泪珠被灶台的余热渐渐蒸干。

这个国家的机器是冷酷而高效的:存疑就可以查,查了就可以抓,审了就可以定罪。他的肩章,他的勋章,他的装甲师,他所有用血换来的荣誉,会不会最终都会化作军事法庭上一纸凉冰冰的判决?

他不是那个会晕倒的书生,可她怕,怕他请和尚吃闭门羹之后,自己也被压在塔底下。

调小火候,她的双手撑在灶台边缘,肩膀轻轻发颤,唇瓣被咬得发白。

她想当那个女人,每天早上在他怀里醒来的女人,每天晚上踮脚亲他下巴,给他做炸肉排、给他缝扣子,在他出门时把围巾塞进大衣口袋的女人。

平凡,温暖,看似触手可及。

但如果她会毁了他,那就不要了。她不要他替她挡和尚,不要他替她杀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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